弘一法师与护生诗

发布时间:2014/02/22

弘一法师与护生诗

关爱生命,保护生物,越来越受到社会各界人士的关注。假如某天醒来,人类由于自身不注重环境保护而任意污染,致使天上飞的,水里游的,陆上走的种种生命消失殆尽,开出门来,整个地球只剩下了人,那么,人类的灭绝也就为时不远了。

弘一法师生活的年代,天上还没有废气,河里还没有废水,陆上还没有废料,故此,法师的关爱生命只着眼于劝诫人们爱护动物,保护动物。在法师眼中,动物与人类一样,无论野生与家养,都是有血有肉,各具五官的生命,同样有着自己的家庭、父母、子女和朋友。所以他说:“畜生亦有母子情,犬知护儿牛舐犊。鸡为守雏身不离,鳝因爱子常惴缩。人贪滋味美口腹,何苦拆开他眷属。畜生哀痛尽如人,只差有泪不能哭。”

在人们日常所见中,母鸡与小鸡,母狗与小狗,一切家禽家畜和野兽,确实同样有着深厚的感情。人与动物,只是语言不同,互相不能沟通而已。鸡与鸡,犬与犬,自有它们各自的语言,相互传递各自的信息。而人类,只能靠目测顾及他们的生活,如老牛舐犊、羔羊跪乳、乌鸦返哺、狸猫叫春等现象,便是人类了解动物感情的一般。

护生思想探源

不杀生是佛教戒律之一,弘一大师是高僧,故长期以来,他的护生诗被人们视作宗教界宣传语。其实不然,大师生于儒门礼仪之家,在传统国学中,儒家重道德,其中“仁”是儒家学说的核心。综观法师众多的护生诗中,明确谈到儒家之仁的诗为数不少。如“教训子女,宜在幼时,先入为主,终身不移。长养慈心,勿伤物命,充此一念,可为仁圣。”“勿谓善小,不乐为之。惠而不费,亦曰仁慈。”“海不厌深,山不厌高,积德行仁,鸥鸟可招。”“莫谓虫命微,沉溺而不援。应知恻隐心,是为仁之端”等,都宣扬仁心,以仁爱人,以仁及物。“仁”,就是以自心之善去护爱众生。

“慈”,也是儒家学说之一。严父慈母,一直以来就成为家庭教育中一张一弛的手段。慈,就是善良、慈悲。法师的护生诗,不少句中谈到慈的美德,如“慈心感物,有如韶武,龙翔凤集,百兽率舞。”“雏儿依残羽,殷殷恋慈母,母亡儿不知,犹复相环守,念此亲爱情,能勿凄心否。”有时候,法师将仁慈连在一起,如“水边垂钓,闲情逸致,是以物命,而为儿戏。刺骨穿肠,于心何忍,愿发仁慈,常起悲愍。”“残杀百千命,完成一袭衣,惟知求适体,岂毋伤仁慈。”

在本土国学中,道家的“贵生”学说更是明白指出生命的可贵。法师“有命尽贪生,无分人与畜,最怕是杀烹,最苦是割肉。擒执未施刀,魂惊气先室,喉断叫声绝,颠倒三起伏。念比恻肺肝,何忍纵口腹。”一诗,指出万物恋生,从生命的不易中告诫人们尊重生命,惜生护生。

释家不杀生是明白语,法师既返佛国,规劝更是得力。其“杨枝净水,一滴清凉,远离众苦,归命觉王。”“独坐谁相伴,春禽枝上鸣,天籁真且美,似梵土迦陵。”“尔不害物,物不害尔,杀机一去,饥虎可尾。”“毛道凡夫,火宅众生,胎卵湿化,一切有情。善根苟种,佛果终成,我不轻汝,汝毋自轻”等诗,正是释家劝人为善的宣教。

法师早年沐浴国学,中年后浸淫梵文,故其护生诗中,时中时西,或兼而有之。“忆昔襁褓时,尝啜老牛乳,年长食稻粱,赖尔耕作苦,念此养育恩,何忍相忘汝。西方之学者,倡人道主义,不啖老牛肉,淡泊乐蔬食,卓哉此美风,可以昭百世。”一诗,既有儒家仁慈之心,复有西方人道主义。然无论中方西土,爱惜生灵,不妄杀生是人类善良美德,却是统一的。

仁慈爱及草木

生物成千上万,就其大者而言,可分天上飞的禽类,陆上走的兽类和水中游的鳞类。弘一法师的护生诗,三类遍及,无一遗漏。例如禽类:“翩翩双飞鸟,作室高树巅,我欲劝此鸟,迁居南窗前。鸟说迁不得,近人心未安,若迁窗前住,为恐人摧残。我闻此鸟语,羞惭不可言,誓从今日后,普结众生缘。”“谁道群生性命微,一般骨肉一般皮,劝君莫打枝头鸟,子在巢中望母归。”二诗语浅意深,颇可警醒痴顽。更有怜雁诗云:“何事春郊杀气腾,疏狂游子猎飞禽,劝君莫射南来雁,恐有家书寄远人。”

此诗用鸿雁传书典故,更拉近了雁与人们的益友关系,使偷猎之人更增一分愧疚。在兽类中,法师深惜花鹿与麒麟,因为麟是百兽之王,鹿乃和平使者,两兽食草,不害生命,是以成为众兽之尊。其麒麟诗云:“麟为仁兽,灵秀所钟,不践生草,不履生虫。系吾人类,应知其义,举足下足,常须留意,既勿故杀,亦勿误伤,长我慈心,存我天良。”咏麟诗云:“有麟有麟在郊野,狼额马蹄善踊跃,不践生草不履虫,虽设武备不侵略。”敬麟之心,溢于言表。其鹿诗云:“万峰回绕一峰深,到此常修苦行心。自扫雪中归鹿迹,天明恐有猎人寻。”对于麟类,虽非走兽之壮大,却亦生命之攸关。其《看鱼》诗云:“绕池闲步看鱼游,正值儿童弄钓舟,一种爱鱼心各异,我来施食尔垂钩。”《垂钓》云:“溪边不垂钓,山中不开门,开门山鸟惊,垂钓溪鱼浑。”仁慈之心,跃然纸上。

家畜是人类训化野生动物后,长期饲养以供肉食的动物。法师深为护惜,以为牛尚耕耘、犬守夜、鸡司晨,并有劳绩。即便愚蠢如猪,亦以其粪肥田,助长庄稼。凡此家养禽畜,犹若人之良朋,朝夕相依,岂无感情。可叹人情薄似纸,一旦翻脸,六亲不认,牲畜弱者,若不规劝人类,其杀戮更将如何?诗云:“喜气溢门楣,如何惨杀戮,唯欲家人欢,那管畜生哭。”其批判之深,真可发人深剩牛是家畜中大动物之一,耕田耘地,毕生劳累。故爱惜劳力,理所当然。

诗云:“耕牛虽异类,好逸与人同,愿得星期日,闲眠杨柳风。”狗虽不事农耕,但守户警盗,忠于职守,义气特盛。其护犬诗云:“为人看门,为人守闾,日夜皇皇,食人唾余。我心如矢,唯知忠义,努力负责,不希报赐。”“一川草长绿,四时那得辨,短褐衣妻儿,余粮及鸡犬。”法师在诗中,不但盛赞狗看门守闾之功,还赞其知忠义、不图报美德,故作为主人,宁愿节衣缩食,也欲以余粮养其生年。可见法师眼中,人与动物已无等级之分,一视同仁,令人钦止。

鸡乃最平常家禽,大户杀猪,小户杀鸡,以享口福,百千年来,乃成旧俗。然法师以万物平等心态视家禽,其《何苦食鸡豚》云:“秋来霜露满东园,芦菔生儿芥有孙。我与何曾同一饱,不知何苦食鸡豚。”又念及鸡的功劳,实在对人有益。诗云:“买得晨鸡共鸡语,常时不用等闲鸣。深山月黑风雨夜,欲近晓天啼一声。”

猪是牺牲之一,长期来以已身献人类。但谁又知其卒年皆非天年。每念及此,不觉潸然泪下。诗云:“千百年来碗里羹,冤深似海恨难平,欲知世上刀兵劫,但听屠门夜半声。”仁人闻之,不亦起“君子远庖厨”之叹么?

法师护生,大及禽畜,小及虫蚁。《看蛛网》云:“静看檐蛛结网低,无端妨碍小虫飞。蜻蜓倒挂蜂儿窘,催唤山童为解围。”《群蚁乔迁》云:“墙根有群蚁,乔迁向南岗,元首为向导,民众扛糇粮,浩荡复迤逦,横断路中央。我为取小凳,临时筑长廊,大队廊下过,不怕飞来殃。”一片仁慈,从字里行间汨汨流来,莫不催人善念。

动物的生命固然是最尊贵的,无论人与蚁、兽与禽,生命只有一次,故护生惜生,最为上德。但草木植物,同样具有生命,不要以为草木无知而大施斤斧。滥伐树木,滥毁草藤,其报应不亚于杀伐生灵。法师深谙此理,人类栖息于大自然中,爱护一花一草,也是维护宇宙平衡的一种美德。故法师护生诗,不仅护爱有血有肉之生命,也爱及为人类提供息荫美化之草木。“遥知此去栋梁材,无复清阴护绿苔,只恐月明秋夜冷,误他千岁鹤归来。”这是抄录请人为保护一株百年古松而呈与当地太守的一首护树诗,转辗流抄,意诚讽婉而传颂不止。《冬青》云:“小小蝴蝶墓,左右种冬青,莫作儿戏想,犹存爱物情。”诗中歌颂的是护卫于坟墓的冬青树。“道旁杨柳枝,青青不可攀,回头攀折处,伤痕如泪潸,古人爱生物,仁德至今传,草木未摇落,斧斤不入山。”诗中述出古代仁人秋伐养生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准则。“大树被斩伐,生机不肯息。春来勤来抽条,气象何蓬勃。悠悠天地间,咸被好生德,无情且如此,有情不必说。”

无情草木,尚要求生,何况有情之生命,岂容杀伐作对比,令人深思。法师有一首《小草》诗:“小草出墙腰,亦复饶佳致,我为勤灌溉,欣欣有生意。”短短20个字中,包含人与自然和谐相处无限生机,真可法人。

歌颂生态和谐

天地万物,各适其时,互不干扰,各尽天年。在弘一法师眼中,生物是何等的祥和,何等的快乐。其《咏凤》云:“凤鸟来仪,兵戈不起。偃武修文,万邦庆喜。凤兮凤兮,何德之美。”《咏燕》云:“一年社日都忘了,忽见庭前燕子飞,禽鸟也知勤作室,衔泥带得落花归。”《咏小鸟》云:“夕日落江渚,炊烟起村墅, 小鸟亦归家,殷殷恋旧主。”人与动物和谐相处,人无机心,海鸥绕船,物我两忘,世界大同。只有慈仁之心,斯可天地和平,此亦人间真理之一。法师有一首《咏蜂》诗云:“行遍江村未有梅,一花忽向暖枝开,黄蜂何处知消息,便解寻香隔舍来。”诗歌颇具逸致,从寻香采蜜中既颂蜂的勤劳,又及和平世界里人蜂和谐相处、互为欣赏的情趣。

其实,在大千世界里,人有人的乐趣,动物有动物的乐趣,只是一般人无从顾及动物的感情而已。例如《母鸡》诗:“母鸡有群儿,一儿最偏爱,娇痴不肯行,常状母亲背。”就道出了母鸡与小鸡的真爱与快乐。另一首描写母鸡的诗更具动物的爱心,诗云:“母鸡得美食,啄啄呼小鸡,小鸡忽然集,团团如黄葵,母鸡忍饥立,得意自欢嬉。”其实,母鸡领小鸡的场景人人都见过,但能体味母鸡母爱之慈心,却为数鲜有。平常人往往漠不关心动物世界,正因为人对动物无情,敌生出杀戮之心。若是事事设身处地,将母鸡忍饥领雏之情比之自己,则人与动物之间,便能增一分感情,增一分理解;少一分冷漠,少一分杀机。

动物和人并无大冲突,各种异常端因,往往都是人类加害于动物而引起。在平时,人归人,动物归动物,饥不争粮,渴不争水,和平相处,各有生机。譬如蚂蚁:“蚂蚁运粮,群策群力,陟彼高岗,攀彼绝壁。屡仆屡起,志在必克,区区小虫,具此美德。”它不但与人无争,还自强不息,努力进取,令人敬羡。

在地球上,人类是强者,其他各种动物在人的面前都属于弱者。故此,只要人不去欺凌弱者,那宇宙之间就会雍睦和谐。法师有诗云:“盛世乐太平,民康而物阜,万类咸喁喁,同浴仁恩厚。昔日互残杀,而今共爱亲,何分物与我,大地一家春。”这种不分物我的境界,就是天地同春的先机。

劝戒慈善护生

去杀机,施慈悲,存善念,护生灵,这是法师一大心愿。但千百年来,可惜人类执迷不悟者众,造成了生物界“景色太凄惨,伤心不忍睹,夫复有何言,掩卷泪如雨”的局面。为此,法师十分悲哀地说:“干戈兵革斗为止,凤凰麒麟安在哉!吾徒胡为纵此乐,暴殄天物圣所哀。”要改善这种俗习,使世界充满和平,唯一能扭转乾坤的上策,就在于改造人的思想;要改造人的思想,最佳说教莫若从自身说起。于是,法师以身说法。

(1)“人在牢狱,终日愁唏,鸟在樊笼,终日悲啼,聆此哀音,凄入心脾,何如放舍,任彼高飞。”诗以自身囚入牢笼,丧失自由来比喻笼鸟,富有亲和力。

(2)“一指讷沸汤,浑身惊要裂,一针刺己肉,遍体如刀割。鱼死向人哀,鸡死临刀泣,哀切各分明,听者自不识。”诗以己身手指浸入沸汤,针刺皮肉作比喻,说明生者之痛楚是十分难受之事,更何况无辜杀戮,戕其生命,岂非罪过。

(3)“我肉众生肉,名殊体不殊,原同一种性,只是别形躯。”诗以自身纳入大千世界众生之中,认为生命平等,只是人、鸡、犬、虫等名称有异而已。既是生命相同,则享受和平,避免杀戮,当为众生界共同愿望。

法师在叙述生命平等的同时,深深感叹人类纵乐,恣肆口腹之欲。并告诫人类,善有善报的真理。他说:“汝欲延生听我语,凡事惺惺须求己。如欲延生须放生,此是循环真道理。他若死时你救他,汝若死时人救你。”这种“我为人人,人人为我”的说教,最具说服心。当然,人的秉性不同,行为高下有别,圣人先行,贤哲紧随,普通人当以见贤思齐为修身要务。法师有诗云:“盥漱避虫蚁,亦是护生命,充此仁爱心,可以为贤圣。”便是教人只要有仁慈之心,人人皆可为圣贤的道理。

如果人生中屡有残害性命之举,但一旦悟道,洗手不干,也是佛界“回头是岸”之证,仍可同登荣榜,此亦儒门“圣贤不分先后”、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”的阐释。所以,法师宽宏地说:“人非圣贤,其孰无过。犹如素衣,偶着尘涴。改过自新,若衣拭尘。一念慈心,天下归仁。”

当世上一切人都幡然醒悟,当世上一切人都乐以蔬食,当世上一切人都具有仁慈之心而惜生护生,则世界是何等和谐。那时的天下,必将如法师所言:“朗月光华,照临万物,山川草木,清凉纯洁。蠕动飞沉,团圆和悦,共浴灵辉,如登乐国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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